續大破解(一)、大破解(二)

分析完角色個性，來看感情戲。

須知道楊過性格剛烈、自尊心超強，因此一輩子最恨的就是「別人瞧他不起」，這是楊過最核心的思想，那個最重視父權時代，小說中提起「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諸多次，而楊過自小失恃，連殺父仇人都不知道是誰，流落江湖，無以為家，對比郭家既富裕又受人尊敬，也因黃蓉「異常憐惜、事事縱恣」養成了郭芙的跋扈囂張，她也的的確確打內心輕視楊過，隨意舉二例：

一、風陵渡口客店中眾人講述神鵰大俠的仗義事蹟，說道應該請神雕大俠來當宰相，那才能打退韃子、天下太平，而少婦郭芙立即「插口道：『哼，他也配作宰相?』」，全然是藐視的口吻。

二、少年時楊過假裝不會武功、全身滾個稀爛去赴英雄大會，金庸是這麼寫的：「郭芙素來喜歡熱鬧，雖然心中全然瞧不起楊過，只覺得聽他說笑，比之跟武氏兄弟說話另有一股新鮮味兒，實是一百個盼望他別走」，又叫他跟「帳房先生、管家等低三下四之人」一起喝酒吃飯，引得楊過大怒。

以上都是具體描寫，而幼年的楊過一腔憤怨當然出在她身上，因此，無論是小時候的紛爭，或是長大後郭芙看到帶著人皮面具的楊過投以藐視的眼光致使他遠遁華山之巔，不詳花大量篇幅拿此事大作文章，但仍無法就此論斷楊過的反應是因為「潛意識中就是太在意郭芙對自己的看法，在意郭芙心中自己的地位」，反倒結結實實反映了郭楊兩家明明是世家，家道卻呈現一盛一衰的強烈對比，在他心中引起不如人、自憐自傷、被輕視踐踏的情緒，從原著原文中「你爹爹是當世大俠、你媽媽是丐幫幫主、你外公是武學大宗師，普天下武學之士，無一人不敬重你郭家。可是我父母呢？我媽是個鄉下女子，我爹不知是誰，又死得不明不白……哼，【我自然不能跟你比】，我生來命苦，受人侮辱」你可以強烈讀出他在比較之下引起的挫敗心理，郭芙是郭黃長女，楊過是楊康遺腹子，因此他凡事都執著著要跟她比較，楊過的神鵰、癩馬，正與郭芙的雙雕、紅馬對比。

這樣能說明楊過愛郭芙? 腦補過頭比較有可能。


至於楊過詢問姑姑，如果她是郭芙，要選小武還是大武? 連問了兩次。很多人都被影響，認為這分明是楊過在推敲郭芙的心思，所以楊過愛郭芙。

這倒怪了，我如果問我的男友，如果你是周杰倫，你會選侯佩岑還是蔡依林?  大家覺得，我是在探求我男友喜歡的女生類型，還是在揣摩周杰倫的心思? 很明顯是前者吧！就是因為我在乎對方，所以想知道他喜歡什麼類型啊！那，男友一定會嘴甜說我就喜歡妳這型啦！所以會再問一次，想知道真正的答案！我相信10個女生裡面有11個問過對方這種問題！

如果你是男生，會不會也可能問心儀的女孩，如果妳是郭芙，會選擇大武還是小武? 你應該不是真的想知道郭芙想要什麼，而是想知道你喜歡的這個女生，究竟會選穩重的男生、還是活潑的男生吧? 是不是也對喜歡的女生問過類似的問題?
所以啊，根本就不能據此斷定楊過愛郭芙，在揣測她心意。

必須說，逐字推敲整部小說，楊過對郭芙的"感覺"確實是(除了龍之外)眾女中最強烈的，強烈的感覺是否可推定有"愛"的成分?
恨與忌妒，幾乎可說佔了九成，害人不淺，不得不恨；家世好、人又美，我處處比妳不上，不得不嫉妒。
剩下那一成是種喜歡，喜歡什麼呢? 她的美貌，也是她唯一的優點。
男生遇到漂亮女生，無論這個正妹做出什麼壞事，也還總是比較容易原諒，而楊過喜歡正妹，這大家都知道吧。
恨是不是一種強烈的情感? 忌妒恐怕也是，妒恨交加，卻還無法逕下判斷，這真的是愛嗎? 我敢斷言，如果今天郭芙很醜，剩下的那一成喜歡，恐怕根本就不復存在了！至於，因外表而產生的喜歡如果能稱作是愛情，那實是膚淺了。
那如果姑姑醜呢? 楊過都說了，即便姑姑是天下第一醜人，心意也不會改變，而楊過就算四肢齊斷，姑姑也依然愛他(換作郭芙恐怕更瞧不起他了...)。
哪一種才是愛?


楊過約十歲時，與郭芙在桃花島相處的時日有多長?
嘿，鬥個蟋蟀、再打個架就沒啦，還要再減掉黃蓉教他讀書的那段時間，與武氏兄弟和郭芙都沒有一起玩，
十餘歲的小孩子便已與全世界為敵，小男孩對喜歡的女生總是很愛招惹捉弄，但楊過根本完完全全不理郭芙好嘛！
在桃花島生活短短時間又豈有快樂可言，
何況兒童對可愛女生的喜歡，只能是扮家家酒罷了。
試問，你國小六年級時喜歡捉弄的女生，你會稱之為初戀嗎?! 還是國高中時代交往的女孩，才是你的初戀?

再接下來見面，就是被瞄一眼就上華山那一段了，
如果憑著桃花島回憶，就說他早已愛郭芙，因此被瞟一眼就要死要活，
真狗屁不通之至！金庸不是偶像劇編劇，可以這麼瞎嗎！
若以她一個眼神觸發他內心對自己悲苦身世的不平、怨憤、忌恨來解釋，就豁然而通了。


斷臂那一章回題目作 "意亂情迷"，我之後再來分析，意亂情迷的人是誰，
先說答案，這人不是楊過，而是郭芙。
郭芙的確喜歡楊過，意亂情迷，與後來的電光火石貫串。
可惜郭芙仍舊與眾女相同，是單相思。


不詳更寫「小龍女跳崖，生死未明，楊過離開小龍女的狀態：下得山來，在江湖上【東西遊蕩，忽忽數月】，這日行近襄陽，見蒙古軍燒成白地的廢墟中已添了些草舍茅寮，人煙漸聚，顯是近數月中蒙古鐵蹄並示南下。他雖牽記郭靖，但不願見郭芙之面，心想：”【與雕兄睽別已久，何不前去一訪】？”當下覓路赴荒谷而來。

東遊西蕩，優哉遊哉，忽忽數月，一晃而過，拜訪老友，何其輕鬆自在。

有形容枯槁嗎？有食不知味，夜不安寢，度日如年嗎?」

他卻忘了，楊過在絕情谷等待好幾個月，只有程陸二人為伴，終於等不到，才下得山來，還重新去終南山尋了一遍。楊過此後服食斷腸草，愛惜身體，勤練武功，這番努力除了為守住當初對小龍女「妻命不敢違」的承諾，更是因為「想到十六年之約，求生意念復又大旺」，實是怕極了16年後萬一自己死了，等不到自己的小龍女會是如何傷心啊！ 十六年不近女色，更是因為對小龍女鍾情之極，然而他願意等，黯然消魂者，又豈不是形容憔悴、憂思抑鬱呢?

早在最初，小龍女第一次離開楊過，楊過找尋小龍女路途上吃飯，便有「扒了幾口，胸中難過，喉頭噎住，竟是食不下嚥」的形容。



該名作者以為郭楊兩人其實互有靈犀，「16年後，郭芙聽著眾人講述神鵰俠的事蹟，從一開始便知道，那斷臂神鵰俠必然是楊過。」這蠻好笑，那條臂膀就是她斬下來，砍人手臂闖下大禍，怎麼會16年就忘掉，自然比旁人敏感、會聯想多了！

至於楊過在萬獸山莊，「楊過在16年後，仍能在聽到郭芙的第一句話，就聽出是她，並且【雙眼精光閃爍，神情特異】」，神情特異是因為郭芙就是斬她手臂的仇人呢，還是因為喜歡她呢? 顯然無法據此斷定，楊過16年來不願意到襄陽，就是因為對郭家存有此芥蒂，郭芙打傷萬獸山莊的史家兄弟，楊過就直對剛認識的史家兄弟說「這女子行事向來莽撞，我這條右臂，便是給她一劍斬去的」，楊過雖已沒有報仇之念，然而內心深處還是記得這斷臂之恨，只是要他砍郭芙手臂麼，卻又恥於男子漢怎可傷一個比之自己武功不及的女子? 這樣的不忍，不是為了對郭芙有感情，換作任何一個女子，楊過都不忍心多加傷害，即便是心狠手辣的李莫愁，楊過待人諸多以德報怨的描寫，書中俯拾皆得。

事實上，楊過真正切骨痛恨過的人只有郭芙，楊過在明白真相以前都以為郭靖是殺父仇人，但郭靖為國為民、大義凜然，又對楊康之死始終自愧，楊過內心深處對郭靖甚為心折，更無法當真恨他。楊過之恨郭芙，斷臂只是一樁，更恨的，是在大破解(一)所說，她害得小龍女生死未卜，每次郭芙害楊過之後，楊過總還是衝鋒陷陣營救郭芙，單單那一次冰破銀針打得小龍女半死之後，郭芙不久便身陷火海，楊過已完全不想救她，對龍說「這姑娘害我不夠，又來害妳，今天終於遭到如此報應，她將咱們害成這樣，我不親手殺她，已是對的起她父母了」，龍勸她救人，他才「澀然道：『好！咱們命苦，人家命好！』救郭芙脫險」。正是因為，他將小龍女看得比他自己還重要太多，整部小說中，只要誰欺負小龍女，甚至只要口出惡言，楊過都會大動肝火。

「她想自己斬斷了楊過一臂，楊過卻弄曲了她的長劍，算來可說已經扯平，這真的是神邏輯，一隻手臂就等同一把長劍？但可怕的事實是，楊過卻也真是這麼打算的。自從弄曲了她的長劍之後，楊過對斷臂之仇就絕口不提。」 前面已看到了，楊過對斷臂之仇不僅不是絕口不提，甚至在16年後第一次聽到郭芙的聲音後，就告訴別人他左手臂是給這女人砍下的；要報斷臂之仇，不免有倚強凌弱之嫌，只好弄彎郭芙長劍後把郭襄給抱走作為報復，黃蓉對郭芙之言：「他從來心高氣傲，受不得半點折辱，突然給妳斬斷一臂，要傷妳性命，有所不忍，但就如此罷休，又是不甘。這才抱了你妹子去，叫咱們擔心憂急」。搶了郭襄回去之後，他告訴龍帶了郭姑娘回來，龍大驚，他還道：「是那個還不會斬斷人家手臂的女娃兒！」

這樣，叫做弄曲了劍後便絕口不提了嗎? 他的心情實是矛盾無已，還要愛上郭芙，有這麼人格分裂嗎?

如果再深入探究，楊過之所以放下對郭芙斷臂的恨念不再尋求報仇，還得扣回小說的一個大主題來分析："楊過尋父"的成長史。有何相關? 
神鵰寫情，也是金庸本身在自己所有作品當中數一數二喜歡的，所謂的情並非只是男女小情小愛，我猜想金庸對於"愛情的最高境界是親情"必有深刻體悟，楊過對父親形象的追尋是神鵰的一大主軸，對姑姑的情是憐愛與親情互見，因本篇幅過長，請見下篇分析。

回頭來看，

給郭襄慶祝生日一事，金庸自己後來都承認了「郭襄這樣可愛的一個小妹妹，楊過心中早就真的喜歡她了。楊過給郭襄三枚金針，就是說：「不論你叫我做什麼，我都答允！就是要我為你死了也可以！」「楊過替郭襄做生日，有點向小龍女大叫的意思：『小龍女，我等了你十六年，你還不來，我在給別個可愛的小姑娘做生日了！』」

而不詳寫：「根據文中便可清晰看到，楊過本身是想單純地來給郭襄過個生日，可能就準備在羊太傅廟和她見面說話慶賀。但看到郭芙來了，於是躲開。碰巧在廟裡聽見郭芙郭襄的對話，便改變了主意。他甚至就以羊太傅廟為聯絡英雄豪傑籌劃大事的基地，開始張羅起“生日禮物”。」 然則事實上，楊過與郭襄約定見面的日子是她生日“當天”，在羊太傅廟那天卻根本不是郭襄生日的當天，而是魯有腳剛去世之時，作者並未用心看文，一樣是出在閱讀能力問題，更絕非「十六年後，他依然為了和她鬥氣讓她生氣而大費周章」，而郭襄更非「只是楊芙二人鬥氣的平臺」，而是金庸本人所言，他苦等小龍女十六年，鬱積無可發洩，他替郭襄做生日，是在向小龍女叫陣來的！

不詳提及年少時「楊過拉住郭芙的小手，【心中一蕩】，但隨即想到，【你就是再美十倍，也不及姑姑半分。】【心中一蕩】是身體的反射，說明在潛意識中，郭芙是令他心動的」楊過當時是少年，對女孩有興趣、會心動屬理所當然，他也曾經差點要趁機親陸無雙，因陸無雙眉頭皺起，令他想起了小龍女，他才突然驚醒；楊過初見完顏萍，「見她秋波流轉，嬌媚動人，不自禁想抱她一抱，親她一親」。少年男孩都會對美麗的女孩子心動，郭芙、完顏萍、陸無雙等女子都曾經讓楊過「心動」，難道他每個都愛? 愛關乎心靈，與色相無關。


「在姑姑讓楊過發誓的時候，她已經把楊過當成了戀人。而楊過，還是把姑姑當師父敬重。一年半以後，發生了尹志平事件，楊過仍然把姑姑當師父。一直到楊過遇到完顏萍，從完顏萍的眼神聯想到了姑姑，才知道姑姑原來是把自己當戀人了，到這個時候他才明白。」

這段卻也是錯的，楊過在完顏萍之前先遇到陸無雙，只因為陸無雙一個令他「怦然心動」的發怒眼色像極了小龍女，就幫著她解圍、護送千里，這難道不是心中極為思念小龍女的表現?

龍決裾而去前問楊難道你不把我當你妻子? 楊過的反應是「我怎麼配?」心中不知不覺已生情愫，卻自慚不配，硬生生的壓制。原著中更明白寫出「事後小龍女影蹤不見，他在心中已不知說了幾千百遍：『我要的，我要的。寧可我立時死了，也要姑姑做我妻子』」

若他對小龍女非男女之愛，又何以中了情花毒後，唯有在念及小龍女時才會胸中大痛。


不斷用似是而非的邏輯想證明楊過愛郭芙而不愛小龍女，但終歸都將失敗。


須知心動因色慾之念而起，男女互相吸引的“心動”跟踏實的“愛”畢竟無法相比，堅實長久的愛往往並非只有男女情愛，更包含日久而生的親情、深刻的關懷、愛惜、心疼對方，許多男女交往時日一久的感情由愛情轉為親情，日久彌篤，正是這個道理，只是楊過與小龍女卻是由親情萌生愛情，但這樣的愛因為包含了各種複雜的情感，而更顯珍貴，楊過16年都無法真正與小龍女別離，仍殉情跳崖，也正說明了人的一生或許可以喜歡很多人、對很多人動心，但真正心愛、心疼、全心依賴的卻只有一個，也因為只有小龍女能給他一個永恆溫暖的家，為他付出一切、完全的相信他，楊過心靈中缺乏安全溫暖得以被滿足，心高氣傲的本性得以被馴服。楊過是很極端的人，你對他好，他就對你好好好好好，十倍奉還，這種個性連他自己都身不由己，他對小龍女極端的戀慕依賴堅持，是本性使然。楊過的性格分析、為何對小龍女如此情根深種，許多文章剖析，便不再提。

以上寫了一堆，實在是因為我看此人文章感到氣憤，將作品各種斷章取義、刻意誤導他人，實在過分。文學作品本來就能有歧異性，不同人看感覺不同，使作品的生命得以繼續延伸，但是如果是根本沒看清楚原著，則寫什麼都是毫無價值。

補充一點我對郭芙、郭襄的看法。

金庸小說的男主角總在眾位女子之間追尋自我。而襄、芙一正一反，也是金庸刻意刻劃用以襯托主角的兩個角色，妙的是，一個集合了父母親所有優點，另一個除了皮相之外都是缺點。

郭芙是很有生命力的角色，旋風所及之處，破壞力無比巨大，因為她很能引起故事中人物和讀者的情緒，金庸這個角色的創造之所以成功，就是成功在他竟然能讓一個美麗的女人變得極為討人厭，試問，如果沒有這個大反派，單單一個金輪法王、幾個蒙古走卒，有可能對楊過一生造成什麼災厄? 郭芙是漂亮酷斯拉，如果她不令人厭惡了，故事也就乏了，我看不出讓郭芙變成一個好女子對故事有何好處，情節邏輯都會走位，變得無法解釋。

郭襄光芒萬丈，沒有一點不好，楊襄甚至比楊龍還更搭配得起來(龍性格出世、楊性格入世)，根本就是女版楊過來的(楊襄皆入世)，令人懷疑這根本是為了楊過量身訂做的女孩。金庸本來想讓小龍女死去，因為讀者抗議，只好讓龍兒死而復活，讓郭襄鬱鬱一生，然而這樣的遺憾卻是美的。當初小龍女若真死，楊過只有兩種選擇，一種是單身到老，一種是來一個新的女主角，這女主角也只能是郭襄（中年時，眾女不是嫁人就是隱居，所以金庸當初規劃的不可能是眾女，只有郭襄金庸很用力花篇幅在寫，暗示明顯），然而我認為，即便小龍女早早過世，郭襄與楊過也不會終成眷屬，因為楊襄的感情比楊龍更加複雜，愛情、友情、舐犢孺慕之情成分含量不分軒輊，但是他們絕對能成就一對靈魂伴侶，真正地相知相伴，浪跡江湖，直到老去。在新修版神雕，金庸把這個遺憾稍微彌補一下，用更明白的方式寫出楊過對郭襄的喜愛，但只能僅止於此，讓遺憾永遠成為遺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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